研究 | 婚内所得，未必共有——夫妻共同财产与个人财产的认定规则

前 言

不少夫妻存在的朴素观念：婚后财产混同管理、共同使用，即属于夫妻双方共有。工资、奖金、生产经营收益等财产，大多遵循这一逻辑。但在法律层面，婚内取得并不等同于夫妻共同财产。部分财产即便于婚姻存续期间实际到账，即便存入夫妻共同使用的账户，甚至被配偶以家庭开支为由予以处置，其法律属性依旧属于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现实当中，由此产生的财产纠纷并不少见。司法实践里就出现过配偶擅自处置该类专属财产，离婚时双方各执一词的典型案件。

一、14万工伤赔偿引发的离婚财产之争

（2023）粤1882民初892号案件中，成某在工作时从高处坠落受伤，被司法鉴定机构评定为六级伤残，后又被法院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他的工伤赔偿款共计140500元，被妻子郭某陆续转走：其中113500元从成某的邮政储蓄银行卡取出，27000元转入郭某自己的账户。

离婚时，成某要求返还这笔钱。郭某抗辩说，其中27000元是夫妻共同出资垫付医疗费后报销所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113500元则是因为离婚协议约定由她保管，用于成某和子女生活。

法院首先确认了一个关键事实：成某的工伤赔偿款，依法属于他的个人财产。根据《民法典》第1063条之规定，工伤赔偿款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 郭某不能证明27000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不能主张把113500元分成三份存到子女账户。最终判决郭某返还成某工伤赔偿款140500元。

人身损害类赔偿金指向的是身体伤害的补偿和未来生活的保障，具有强烈的人身专属性，是法律给到受害人的专属保障，不因婚姻关系存续就转化为夫妻共同财产，也不因交由配偶保管、从银行卡支取，就发生权属改变。即便夫妻双方在离婚协议中约定由另一方代为保管，保管不等于取得所有权，代管一方不得挪作个人使用；只要流水能够查清资金来源，权利人离婚后依然有权起诉，要求配偶全额返还被挪用的人身专属赔偿。

二、 夫妻共同财产如何认定？

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的下列财产，为夫妻共同财产，归夫妻共同所有：

（一）工资、奖金、劳务报酬；

（二）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

（三）知识产权的收益；

（四）继承或者受赠的财产，但是本法第一千零六十三条第三项规定的除外；

（五）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

夫妻对共同财产，有平等的处理权。

但《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三条同时规定，下列财产为夫妻一方的个人财产：

（一）一方的婚前财产；

（二）一方因受到人身损害获得的赔偿或者补偿；

（三）遗嘱或者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一方的财产；

（四）一方专用的生活用品；

（五）其他应当归一方的财产。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第二十五条进一步明确，“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包括：一方以个人财产投资取得的收益；男女双方实际取得或者应当取得的住房补贴、住房公积金；男女双方实际取得或者应当取得的基本养老金、破产安置补偿费。第二十六条则规定：夫妻一方个人财产在婚后产生的收益，除孳息和自然增值外，应认定为夫妻共同财产。

所以，判断一笔钱是不是夫妻共同财产，不能只看“是不是婚内到账”。要同时看三点：是否婚内所得、是否属于法定共同财产类型、是否落入个人财产例外。 其中，“婚内所得”和“属于共同财产”是两回事。

三、关于夫妻共同财产的常见争议

（2015）丰民初字第12944号

——遗嘱指定归一方的财产

原告与被告于1978年11月登记结婚，2012年1月经法院调解离婚。离婚后，原告从被告舅舅处得知被告已经取得位于西城区某房屋产权，该房系被告外公于八十年代给予被告，只是当时没有取得房屋产权，原告未主张在该房享有的份额。现诉至法院，要求分割涉案房屋，由被告给予对半折价款。法院认为：遗嘱或赠与合同中确定只归夫或妻一方的财产，为夫妻一方的财产。涉案房屋系被告与原告婚姻存续期间受赠所得，根据遗嘱内容“我现在决定，就把靠东边的这两间北房给他们居住。一人一间。房产权亦给与他们各自所有”，结合房屋权属登记在被告个人名下的事实，可以认定该房系给予被告一方的财产。原告分割涉案房屋由被告给付对半补偿款之主张，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法院不予支持。

（2021）闽0781民初1857号——企业年金分割

周某与蔡某原系夫妻。2020年3月，蔡某起诉离婚，周某在离婚诉讼中要求分割蔡某的企业年金和住房补贴，但法院以蔡某尚未退休、未实际取得款项为由，要求另案处理。2020年11月，南平中院终审判决双方离婚，但未处理企业年金和住房补贴。2021年6月，蔡某达到法定退休年龄并办理退休，一次性领取企业年金180449.69元，住房补贴4928元尚未领取。周某遂起诉，要求分割夫妻关系存续期间共有财产172211.07元的50%，即86105.5元。蔡某辩称，企业年金本质是可期待的养老保险金，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其个人累计缴费44910元，扣除离婚后缴纳的3378元，实际可分41532元；自己身患多种疾病、伤残九级，需长期治疗护理，请求驳回周某请求。法院认为，企业年金应参照养老保险处理，婚内个人实际缴费部分41532元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可以分割；但住房补贴因婚内未实际取得，不属于共同财产。同时，考虑蔡某身患严重疾病、治疗花费较多，可适当多分。最终认定蔡某应得24919.2元（41532元×60%），周某应得16612.8元（41532元×40%）。判决蔡某向周某支付企业年金个人缴费部分折价款16612.8元。

（2023）内0426民初2995号——

婚内取得商标权，其使用权与收益

能否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高某某与宋某2011年登记结婚，2022年经法院调解离婚，离婚调解书中没有处理案涉商标。案涉商标最初由宋某100%持股的自然人独资公司赤峰某某食品制作有限公司注册，商标核准注册发生在二人婚姻存续阶段，在离婚之后商标才从该公司转让登记到宋某个人名下。高某某提起诉讼，要求分割该商标的使用权、商标产生的收益。

该案最终虽未支持高某某的诉讼请求，但明确了裁判观点：商标权属于知识产权，权利本身归权利人专有，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知识产权实际取得或者已经明确可以取得的财产性收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想要分割该部分收益，当事人需要提交收益相关证据，也可申请对知识产权价值做评估，进而主张价值补偿；无法完成举证的，需要承担败诉后果。

结 语

婚内所得不等于婚内共有。有些钱从进账那一刻起，法律就给它贴上了“个人”的标签，而有些钱看似属于个人，却因为来源于工资性收入或主动投资经营，反而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夫妻共同财产制度的设计，本质上是在婚姻共同体与个人独立性之间寻找平衡。法律既承认夫妻因共同生活而产生的财产融合，也尊重个人通过劳动、投资、继承或人身损害补偿所获得的专属利益。法律保护的不只是财产本身，更是一个人在婚姻中不至于因身份而丧失的基本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