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丨人离世后，数字遗产可以继承吗？——看不见的遗产

如今互联网技术已融入日常生活的各个角落，我们的社交平台账号、云端存储空间、网络游戏中的虚拟装备，以及各类电子支付账户中的余额，已然成为个人财产的重要部分。当这些虚拟财产的权利人不幸离世，遗留在虚拟网络空间中的数字资产，会成为家属难以实际触及和处理的遗产。面对这一新兴问题，我们不禁思考：在人离世之后，数字遗产能否被继承与处置？

01 厘清边界：哪些数字资产可以依法继承

首先我们需要了解，并非所有网络数字信息都属于可继承遗产。

数字遗产在法律上并非独立概念，而是指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具有财产价值的数字资产。根据《民法典》对遗产的定义：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循此原理，诸如微信钱包余额、支付宝存款、网店收益、游戏道具皮肤这类具有明确经济价值的财产性权益，理应被解释为可继承的遗产。

而另一类具有人身属性的数字身份，如微信号本身、未绑定财产价值的社交账号等，承载着用户的个人隐私、社会关系、日常表达，本质上与特定自然人的人格权紧密相连，缺乏可转让的经济价值。因此，通常不支持按照财产继承规则直接转移所有权。

02 判例参考：司法实践如何认定数字遗产纠纷

相较于立法层面的概括性规定，各地司法判例形成了更为具体、可落地的裁判尺度，填补了数字遗产继承的规则空白。在《民法典》仅有原则性条款的背景下，人民法院审理数字遗产继承纠纷，一般采取“财产属性优先、人身属性不构成绝对障碍”的裁判立场，也即法院在认定过程中并不因数字资产附带人身关联属性（如实名认证）而直接排除其可继承性。结合近年典型生效判例，可梳理出司法实践对各类数字遗产纠纷的认定规则与审判思路如下。

（2026）京0107民初3429号 古某游戏账号使用权继承案

2025年5月，36岁的古先生因病离世，其母亲陈女士要求继承儿子名下的87个游戏账号。游戏公司以《用户协议》载明账号不得继承为由拒绝配合。北京市石景山区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案涉游戏账号属于网络虚拟财产，《民法典》第一百二十七条确立了网络虚拟财产受法律保护的原则。依据用户协议，用户对案涉游戏账号享有使用权，该使用权以财产利益为核心，附随的实名认证人身属性仅为身份规制要件，并非专属于被继承人本人、具有人身依附性且不可转移、不可继承的身份权利或人格权利。法院综合考量后认定，案涉游戏账号属于生产经营类的虚拟财产，而非社交类的财产，使用权益可以继承。最终判决确认陈女士继承87个游戏账号的使用权，判令游戏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协助办理实名认证信息变更。

（2026）吉0192民初1915号 韩某手机号码使用权继承案

被继承人韩某去世后，其配偶孙某主张继承其名下两个手机号码的使用权及号卡内余额。长春汽车经济技术开发区人民法院认为，手机号码作为一种有限的公共资源，其使用者与通信公司签订《入网服务协议》后即享有使用权及通信服务权益。手机号码作为虚拟财产，兼具人身属性和财产属性——人身权益不可通过转让或继承取得，但财产权益恰恰相反。登记在被继承人名下的手机号码使用权及号卡内余额具有财产属性，可以通过继承方式取得。庭审中另一继承人明确同意由孙某继承，法院予以确认。

（2025）桂0223民初2349号 林某微信零钱账户余额继承案

被继承人林某去世后，其名下微信零钱账户余额为95678.15元。鹿寨县人民法院认为，该余额系被继承人与配偶夫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遗产分割时，应将共同财产的一半分出为配偶所有，其余一半，即47839.075元为被继承人的遗产。因被继承人未立遗嘱，按法定继承处理，法院考虑到配偶为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分配时予以照顾，确定其分得40%份额。

03 现实困局：数字遗产继承会遇到哪些现实障碍

其一，多数逝者生前未向亲属告知其个人所有网络账户与虚拟财产信息，致使继承人难以掌握数字资产的范围。现实生活中，许多人对自己的网络资产缺乏“遗产意识”，既未整理数字资产清单，也未留下密码或访问路径，更未在遗嘱中作出安排，继承人无从查找更无法主张权利。

其二，数字遗产存在价值估值与分割的现实难题。游戏账号、游戏装备、自媒体账号等数字资产缺乏公开合法的交易市场，其价值随使用主体、市场环境、平台运营状况发生波动，当前尚无明确的法定估值标准与税费规则，司法实践中难以精准完成价值认定与遗产分割工作。同时各种账号也无法物理分割给多个继承人，而继承人中可能有人主张取得使用权、有人主张折价补偿，协商不成时如何实现公平分割，在现行法律框架下尚缺乏清晰的操作指引，进一步增加了继承过程中的难度。

其三，较高的技术门槛也对数字遗产继承的实际落地形成阻碍。当前互联网平台普遍设置密码加密、人脸识别、短信核验码等多重安全验证机制，这些措施虽能有效保护账户安全，但用户离世后无法配合完成身份核验，将会成为继承人无法绕开的障碍。即使继承人配合提交各种证明文件，部分平台审核流程复杂且标准不统一，也会造成不小的精力消耗与经济成本，所以技术保障对于数字遗产的落地也至关重要。

04 谋于未然：普通人的数字遗产前置规划

面对数字遗产如何继承这一新兴领域，普通人又能提前做哪些准备？

2026年3月，中国老龄事业发展基金会中华遗嘱库发布了2025年中华遗嘱库“十大典型案例”，其中一个案例：刚参加工作的冯先生，订立遗嘱将使用7年的游戏账户纳入分配范围。足以可见年轻群体开始重视数字资产的身后规划，QQ账号、直播账号、虚拟货币、游戏账号等各类虚拟资产，正逐步被纳入个人遗产规划范畴。

对普通人而言，或许以下几点准备可以让数字遗产的处置更加顺畅：首先可以提前梳理个人数字资产清单，将所有包含财产价值的账号、访问路径、密钥信息等整理归档，交给信任的家属妥善保管，避免发生家属无从查找的情况；其次，对于重要的数字资产，可以提前订立明确的遗嘱，在遗嘱中对数字资产的继承分配作出清晰安排，既可以减少继承人之间的争议，也能为后续主张继承提供明确的法律依据；此外，还可以主动留存好数字资产的相关凭证，以佐证这份数字资产是由自己投入金钱、时间、劳动得来，属于个人合法遗产。

写在最后

数字遗产看似无形，实则承载着真实的经济价值，它既是逝者留下的合法财产，也是亲人寄托追思的载体。为了推动数字遗产从纸上权利走向现实可及，作为普通人可以提前理清、妥善托付，给这份看不见的遗产一个清晰的安排，既是对数字人生画上一个句号，也是留给家属的最后一份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