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控告：作为企业反舞弊最后防线的法律价值与战略作用

当企业进行内部调查后发现舞弊行为已达到刑事追诉标准——例如职务侵占、挪用资金、商业贿赂等情形时，单纯依靠内部处分或民事追偿已不足以震慑犯罪，也无法真正挽回企业损失。

此时，企业必须果断从“内部合规”迈向“刑事控告”。

刑事控告不仅是法律权利的行使，更是一项需要严谨准备、规范操作与持续跟进的系统性法律行动。主动、恰当地运用刑事控告权，能够对外彰显企业治理规范，证明企业具备完善的风险内控机制和严肃的法律应对手段，有助于增强外部信任，优化营商环境。

本文旨在以控告人的视角，系统梳理从控告前准备至案件一审终结的全流程，详解各环节的操作要点、法律依据及注意事项，以期提升控告人有效参与刑事诉讼、依法维护自身权益的能力。

一、刑事控告的管辖规定

首先，根据《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若干规定》(公通字〔2017〕25号)（下称“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八条规定，经济犯罪案件由犯罪地的公安机关管辖。如果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更为适宜的，可以由犯罪嫌疑人居住地的公安机关管辖。犯罪地包括犯罪行为发生地和犯罪结果发生地。居住地包括户籍所在地、经常居住地。其次，根据《公安部刑事案件管辖分工规定》(公通字〔2020〕9号)，经侦部门共管辖77种罪名案件，涵盖了职务侵占、挪用资金、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等，也即企业反舞弊涉刑案件基本由公安机关经济犯罪侦查部门(下称“经侦部门”)负责管辖。

企业应在报案前结合舞弊行为的具体实施地点、资金流向、系统操作记录等因素综合判断最适宜的报案管辖机关，以提高立案效率，实务中最稳妥、最常用的做法是直接向企业所在地的经侦部门报案，取证相对便利。

二、控告前的证据收集与固定

企业启动刑事控告前，必须依法、合规地完成初步证据的收集与固定工作，确保所提交材料具备真实性、关联性与合法性。

证据类型应包括但不限于：能够证明犯罪嫌疑人职务身份及权限范围的劳动合同、岗位职责说明、组织架构文件；能够证明其利用职务便利实施舞弊行为的审批记录、资金划转凭证、合同文本、系统操作日志；能够证明非法利益流向的银行流水、第三方支付记录、工商登记信息；以及内部调查过程中形成的调查报告、访谈笔录、电子邮件、聊天记录等电子数据。所有电子证据必须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五十条关于证据种类的规定，证据包括：（一）物证；（二）书证；（三）证人证言；（四）被害人陈述；（五）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供述和辩解；（六）鉴定意见；（七）勘验、检查、辨认、侦查实验等笔录；（八）视听资料、电子数据，以原始载体保存或经公证机构公证的复制件形式提交，并附证据来源说明。企业不得采用窃听、非法监控、侵入他人电子设备等方式获取证据，否则将因取证手段违法导致证据被排除。

三、刑事控告材料的规范制作

企业向公安机关提交的刑事控告材料必须结构完整、事实清晰、法律依据明确。

1.控告书：应当载明被控告人基本信息、涉嫌罪名、犯罪事实的时间、地点、手段、后果，并由企业法定代表人签字、加盖单位公章。

2.主体材料：企业营业执照复印件、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授权委托书（如有）、被控告人职务证明文件等。

3.证据材料清单及证据：可提供复印件或公证件、内部调查结论报告等。所有材料应当分类装订、编制页码、制作目录，并以书面形式一式两份提交。

四、立案审查时限

《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十五条规定，公安机关接受涉嫌经济犯罪线索的报案、控告、举报、自动投案后，应当立即进行审查，并在七日以内决定是否立案；重大、疑难、复杂线索，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立案审查期限可以延长至三十日；特别重大、疑难、复杂或者跨区域性的线索，经上一级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立案审查期限可以再延长三十日。上级公安机关指定管辖或者书面通知立案的，应当在指定期限以内立案侦查。人民检察院通知立案的，应当在十五日以内立案侦查。

五、公安机关不予立案的救济途径

（一）申请复议、复核。

《公安机关办理刑事案件程序规定（2020修正）》（公安部令第159号）第一百七十九条，控告人对不予立案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收到不予立案通知书后七日以内向作出决定的公安机关申请复议；公安机关应当在收到复议申请后三十日以内作出决定，并将决定书送达控告人。

控告人对不予立案的复议决定不服的，可以在收到复议决定书后七日以内向上一级公安机关申请复核；上一级公安机关应当在收到复核申请后三十日以内作出决定。对上级公安机关撤销不予立案决定的，下级公安机关应当执行。

案情重大、复杂的，公安机关可以延长复议、复核时限，但是延长时限不得超过三十日，并书面告知申请人。

（二）向人民检察院申请立案监督。

《经济犯罪若干规定》第二十七条对报案、控告、举报、移送的经济犯罪案件，公安机关作出不予立案决定、撤销案件决定或者逾期未作出是否立案决定有异议的，报案人、控告人、举报人可以申请人民检察院进行立案监督，移送案件的行政执法机关可以建议人民检察院进行立案监督。

人民检察院认为需要公安机关说明不予立案、撤销案件或者逾期未作出是否立案决定的理由的，应当要求公安机关在七日以内说明理由。公安机关应当书面说明理由，连同有关证据材料回复人民检察院。人民检察院认为不予立案或者撤销案件的理由不能成立的，应当通知公安机关立案。人民检察院要求公安机关说明逾期未作出是否立案决定的理由后，公安机关在七日以内既不说明理由又不作出是否立案的决定的，人民检察院应当发出纠正违法通知书予以纠正，经审查案件有关证据材料，认为符合立案条件的，应当通知公安机关立案。

六、立案侦查阶段的控告人角色：权力、义务、跟进

案件立案后，即进入侦查阶段，由公安机关依法开展专门调查工作和采取强制性措施。控告人在此阶段并非被动等待，而是享有特定权利并承担相应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一百零八条第二款：“被害人是指人身权利、财产权利或者其他合法权益遭受犯罪行为直接侵害的人。”一旦公安机关作出立案决定，表明已有初步证据证明存在犯罪事实且控告人系该犯罪行为的直接侵害对象，其法律身份即由控告人转化为刑事诉讼中的被害人，依法享有当事人的诉讼权利。

因此，在立案后的侦查阶段，被害人可依法实施以下行为：第一，有权申请回避，若侦查人员与案件有利害关系或其他可能影响公正处理的情形，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二十九条的规定，向公安机关提出回避申请；第二，有权知悉鉴定意见结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一百四十八条：“侦查机关应当将用作证据的鉴定意见告知犯罪嫌疑人、被害人。如果被害人提出申请，可以补充鉴定或者重新鉴定。”被害人应在接到告知后及时审查鉴定内容，并在不服时依法申请补充或重新鉴定。

被害人虽享有上述诉讼权利，但仍须履行如实陈述、配合调查的义务。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一百二十五条，询问证人，应当告知他应当如实地提供证据、证言和有意作伪证或者隐匿罪证要负的法律责任。公安机关可能会多次向被害人询问情况、核实证据，被害人应如实陈述，并可根据侦查需要补充提供相关线索和证据。同时，被害人应尊重侦查工作的专业性，避免不当干扰侦查活动。法律也保障被害人及其近亲属的安全，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一百一十一条，司法机关有义务为此采取必要措施。

七、审查起诉阶段的跟进

（一）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

案件侦查终结后，将移送人民检察院审查起诉，被害人的诉讼参与程度进一步加深。在审查起诉阶段，人民检察院将对公安机关移送的案卷材料、证据进行全面审查，决定是否向人民法院提起公诉。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四十六条第二款：“公诉案件的被害人及其法定代理人或者近亲属，附带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自案件移送审查起诉之日起，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自诉案件的自诉人及其法定代理人，附带民事诉讼的当事人及其法定代理人，有权随时委托诉讼代理人。”因此，自公安机关将案件移送人民检察院之日起，被害人即可依法提交授权委托书及代理人身份证明，正式委托律师或其他符合条件的人员作为诉讼代理人。诉讼代理人有权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向检察机关提交书面法律意见，并就是否起诉、罪名认定、量刑建议等事项发表专业意见。被害人及其诉讼代理人可以就案件事实、证据采信、法律适用等问题向承办检察官提交书面意见，这可能会影响检察院作出起诉或不起诉的决定。

（二）被害人对检察机关不起诉决定的申诉权利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一百八十条：“对于有被害人的案件，决定不起诉的，人民检察院应当将不起诉决定书送达被害人。被害人如果不服，可以自收到决定书后七日以内向上一级人民检察院申诉，请求提起公诉。人民检察院应当将复查决定告知被害人。对人民检察院维持不起诉决定的，被害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诉。被害人也可以不经申诉，直接向人民法院起诉。人民法院受理案件后，人民检察院应当将有关案件材料移送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在审查起诉阶段作出不起诉决定，虽属其依法独立行使公诉裁量权的体现，但对于被害人而言，该决定可能直接影响其合法权益的恢复与实现。因此，法律特别赋予被害人对酌定不起诉或证据不足不起诉等非绝对不起诉情形下的救济路径。被害人收到不起诉决定书后，若认为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追究刑事责任的，有权在法定期限内向上一级人民检察院提出申诉，要求启动复查程序并请求提起公诉。此申诉权是刑事诉讼法明确保障的程序性权利，目的在于平衡公诉权与被害人权益之间的关系。若上一级人民检察院经复查后维持原不起诉决定，被害人仍有权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自诉，人民法院经审查符合受理条件的，应当依法立案。此种情形下，原公诉程序未完成的责任转由被害人自行承担举证义务，故其应提前准备充分的证据材料，并可委托诉讼代理人协助完成自诉程序。同时，必须强调，被害人选择申诉或直接起诉，二者为并列权利，可择一行使，无需前置申诉程序。

八、一审审判阶段的参与

案件进入一审程序后，被害人作为当事人之一，其诉讼权利得到进一步充实。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规定，被害人依法享有出席法庭审理的权利，并可参与法庭调查和法庭辩论。在法庭调查阶段，被害人有权就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进行陈述，向被告人、证人、鉴定人发问；在法庭辩论阶段，经审判长许可，可以发表意见。

此外，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2018修正）》第一百零一条第一款：“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为而遭受物质损失的，在刑事诉讼过程中，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死亡或者丧失行为能力的，被害人的法定代理人、近亲属有权提起附带民事诉讼。”被害人应在一审法庭辩论结束前依法提出附带民事诉讼请求，并提交相关损失证明材料。

被害人及其诉讼代理人的意见，是合议庭评议案件时的重要参考。控告人（被害人）应在此阶段与公诉机关密切配合，同时通过诉讼代理人积极行使诉讼权利，清晰表达诉求，以维护自身合法权益，并助力法庭查明事实、正确适用法律。

结语

企业反舞弊是一项系统工程，其精髓在于“防患于未然”的合规建设与“惩恶于既然”的法律手段相结合。卓越的企业管理者应深刻认识到，健全的内部合规路径是抵御舞弊风险的第一道堡垒，而审慎、果断的刑事控告则是守护企业资产与法律尊严的最后一道坚实防线。唯有将二者有机统一，构建起预防、发现、调查、处置与追责的全链条反舞弊机制，方能在复杂的商业环境中行稳致远，切实保障企业的合法权益与长治久安。